【虚词.红】I watched the apples fal

日子下来,大概我已安于这样的状态,像吸血蛭。

一只蛭钻进身体,体节开始微微涨缩,对血渴求。如果无力制止,它就张牙舞爪,背后灵一样缠缚附体,变成吸血鬼,把声音连景象轰隆地扭曲起来。有时,先是听见耳骨中的颤音,慢慢,眼前世界就像一张过度曝光的相片:人影,建筑物,成像四周都有白晃晃的光晕围住,糊掉层次,无法看穿,无处着力,一种非常实在的空。

我不确定这是不是一种自我暗示,但我感到体内有种模糊而遍及全身的东西,它提醒我不能过度光明地看待事物。

就像揭开一个未被怀疑过的世界,看到不知甚幺的神秘运作,开始知道背后进行的一切事情。倘若不是,我就不会写到它了。



盯着血,试着明白别人的血如何融进我的身体里。

血袋里的血浆略带浓稠,像红豆沙沉静滴落,滴成一道暗红的深度饥饿。在没有重力的环境下,沙软,昏沈,使人堕入想像。我不确定我感觉到的是甚幺,但总觉得闻得到一股血腥。

走入一条走廊,走进一间房,走近一张床。你看见的,只是一个消毒过的世界。

在这里,一切都不会等你準备好就会把你推着向前,而在迟滞的呼吸中,很多东西都可以轻易把你杀死,但他们要你活下来。

愈是没时间,愈是慢慢来。



彷彿意志对决。我想,砧板上,大概安分地做一块鱼肉比较容易。

半夜两点,这里依然很吵,因为充满了人,一群不被看见的人。

这些人盖着黄绿色的花纹绵毯,其实更像是一只贝,软体动物,非有个壳不可,封闭,如生命的原形。(但贝的体内有血吗?透明的?)

我怯怯听着绑住的手腕所发出的轻微搔刮声(皮肤?被褥?床栏?),尖细的呼吸声,粗哑的低语,那种全然破碎,破碎成一片一片的声音,足以把我的所有坚执给硬压下去(也可能是我决定放弃,以及放弃的声音)。

有时,连站或坐的资格都没有——必须卧床。这样,便要学习如何使用下肢肌肉。(因为输出输入都要在床上完成,也因为床与床之间已经见缝插针。像一张无边的网,网住其中挣扎的鱼群)不敢喝水,怕麻烦别人。即使药太苦。不敢奢求,像某种罪罚。那些逐小的剥蚀,逐小的丧失,一个单音,然后再一个单音,一群人就在人的形状之中,退成婴儿模样。收回语言能力,收回生存能力,準备死亡。

所以,这里其实也很静。连着管线,直觉告诉我,我听见的,是投降之后的寂静。



意志其实并不似想像的那幺有力,它只是模模糊糊,极其量是,蠢蠢欲动。

留下两个新的伤口。然后,我对自己说:新陈代谢。

新陈代谢。我想我一再强调一件看来理所当然的事,完全是因为没有把握。

医生会说:「是没原因的;那很多点的,是_细胞;那『看。』起来的状态,是药物撑起来的『正常』;努力维持,直到无法控制。」


挥挥手,离开。

而它们从来没有,也将再也不离开我。

所谓生命轨迹,循环。




头顶架上吊着一袋液体,天花板一吋一吋压得更低,医药费无底,再也拿不出来。我把空气吸入体内,深深感到所谓责任这东西。

像一堆煤,自燃,冷却,熄灭。

左脑被倏地关上,我彷彿感到有甚幺水状东西在脑袋搅动。语言,阅读,写作,词与物之间的界限全部钝化,消失,情绪却密集得有点不知所措。我不过是那很多液体乱混而成的一部分。

四十度,怎也降不下。药效间隔,汗珠从身上抖冒出来,我继续想着新陈代谢:想着血液流到身体的每个角落,手掌脸颊眼白一会又会变红,爬楼梯可以撑到两层才开始乱跳喘气……于是我沉睡,认真地睡了一觉。

从红色的圣诞过渡到红色的新年,其实我不知道血小板和白血球的分别。你知道吗。

青青的静脉,你能否挑一条较平坦的路走。



血管在前额冰凉地跳动,我忘记了汗涔涔的感觉,但觉得很像苹果一个一个掉下来。

I watched the apples falling one by one

......应该是红色的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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