译事》无声的转介者,半世纪翻译功夫:译者林添贵与彭淮栋的结晶

4月最后一个周末,极为罕见地有两场以译者为主的活动:「半个世纪,百本译作:林添贵的经验分享会」与「其人,其译:纪念彭淮栋,兼谈台湾近四十年来的翻译」。林添贵译作等身,译笔快利,尤其擅长近代史与国际政治,翻译百本书,实是可庆贺之事。彭淮栋数十年孜孜不怠,翻译各领域重量级作品,年初传出猝逝的消息,令人愕然慨叹。

两场活动一喜一悲的缘起,两位名家翻译速度一快一缓,各擅胜场,但同样读者遍布海内外华文世界,也影响数个世代学子。占台湾书籍市场相当大比重的翻译书,最重要、但却常隐身不被看重的译者,终于得到注目与讨论。

纪律与坚持累积的丰硕果实

林添贵从事翻译近半世纪,各方条件的集合加上译者坚持不辍,才有百部译作的丰硕果实。资深媒体人张作锦更称之为后人难以超越的「林添贵障碍」。


译者林添贵

林添贵自述百本译作中最喜欢的一部是布里辛斯基(Zbigniew Brzezinski)的《大棋盘》。90年代初期冷战刚结束,布氏即开始关切25年后的世局,全书深入浅出、剖析透彻。1997年林添贵赴温哥华採访APEC峰会返国途中,在机场购买、机上看完,即推介给立绪文化。

百部译作中林添贵个人最感动的一本书,是《纽约时报》夫妻档记者纪思道、伍洁芳(Nicholas D. Kristof & Sheryl WuDunn)所写的《东方惊雷》,充满人道主义关怀的採访实录。至于最奇特的一本书,则是《李洁明回忆录》。当年《中国时报》创办人余纪忠邀请前美国驻华大使李洁明(James R. Lilley)写自传,英文初稿交卷后,由林添贵抢译出版。然而,李氏原稿需经美国中央情报局审阅,竟然晚了三、四年才得以出版,造成前所未见的中译本早于英文原书出版的例子。


《东方惊雷》原文书封及纪思道(左)、伍洁芳夫妇(取自Random House官网)

这场半个世纪,百本译作的活动,得到出版社与读者热情的回应,不仅仅是祝贺译者的成就,彰显主办者「藉此表达对翻译这门行业的尊敬」,也让出版社惕励:读者具有分辨译者优劣的能力,译者虽然不是创作者,却是决定作品生死好坏的关键。

纪念译界奇才的殒落
于紫藤庐举办的彭淮栋纪念讲座

对比林添贵分享会的欢欣,另一场聚会则是沉痛的。与彭淮栋相识甚早的戴明学院负责人锺汉清忆起大学时的青春岁月,其「汉清讲堂」网誌上有7段视频,难得地留存下低调的翻译家身影;中研院欧美所研究员单德兴细数与彭淮栋分别在萨伊德(Edward Wadie Said)作品里担任译者和导读者的合作……旧友小聚并不只为追思翻译家的早逝,年轻一辈出版人胡金伦、台大翻译学程陈荣彬、译者林熙强等人的与会,透露出想要让彭淮栋这个人、让翻译这件事得到更深刻讨论的意图。

中研院人社中心研究员钱永祥在引言中说:「以彭淮栋这个人的独特个性以及他在翻译事业的成就,希望不是把他送走之后,就将这人、这一页历史封存。希望在这个聚会里,由认识他的朋友重新勾勒一次他的形象。其次,除了出版社人情委託的书之外,他自己选书翻译,《俄国思想家》、《文化与社会》等书都是他自己关心的议题,显示他对知识思考的切入角度;而他的译笔独特,不像时下的翻译,读者常需要停顿思考,这部分也值得评论。最后则是脱离译者的脉络,谈谈翻译在今天台湾的文化发展上所起的作用是什幺?」

其人:勾勒译者的面貌

做为译者,彭淮栋的独特个性在其劳作历程表露无遗。彭淮栋的翻译生涯始于70年代末,二十几岁便自英文翻译了汤玛斯.曼的《魔山》。到了90年代,他已透过自修具有不错的德文阅读能力,最后更穷数年心力,直接根据德文翻译出曼的鉅作《浮士德博士》。可见其对语文的热爱,以及钻研学问的恆心毅力。

彭淮栋喜读古典文学,尤尚魏晋文章,加上记忆力绝佳,文章读进去记住了,下笔自然就流洩出来,成就他大量融合文言文的翻译风格。从东海大学中文系退休的彭锦堂说,彭淮栋的文字造诣每每令他惊异。除了自修德文,浸淫古典音乐勤练钢琴,临帖自学的书法也达开展的水準,他的语言能力,艺术能力,以及思想与感受上的连结,都掌握得非常好。

除了广为人知的英翻中,彭淮栋中译英的能力亦备受肯定,他大三的翻译老师、终身师友魏淑珠说:「东海外文系英文写作的课程,洋老师给他98分。他读英文就和文言文一样,很快就背下来了。程度好到在台大念研究所时,老师以为报告不是他写的。」

单德兴称许彭淮栋是free spirit,才气高不受规範约束。「有才华、有个性、有独特贡献,而且那独特的贡献是我们学界中人无法达成的。」彭淮栋曾应邀在师大翻译所演讲,会后问答的热烈程度,可看出拥有丰富实战经验的讲者给师生的震撼。


译者彭淮栋(撷自youtube)

其译:信达雅之外

彭淮栋一生译书数十本,範围多元:从文学小说、音乐、商业书、传记/日记,尤其是哲学、文化研究等思想性书籍,均为大家之作。但信实正确只是最基本的要求,他在〈彭淮栋译历自述〉中曾自言:「译事之难,睹他人之失,惕自己之过。当时常思孔子『吾欲寡过』一语,深感翻译无功,寡过为得。」

曾与彭淮栋在《美国新闻与世界报导》共事的中研院研究员李有成,提及教学上常用的《文化与社会》,以及萨伊德的《乡关何处》和《晚期风格》,他常要求学生除英文本外,也能参阅彭淮栋的中译本;而他自己撰文论述时,只要是彭译的作品,即可全然安心引用,不必费神自己翻译。

彭淮栋翻译的态度就如和尚译经,专注审慎,享受箇中苦乐参半的滋味。数十寒暑的成就不仅见于有形的实体书籍,许多中文里没有适切对应的字词,藉由他查考字根、细究文理而创发新词,例如哲学家博蓝尼(Michael Polanyi)提及的「异议分子」(dissident)、「脉络」(context)、「框架」(frame)等,又或者他在媒体工作上,将频繁出现的政经层面的诸多字词,审定为「议题」(issue)、「市场占有率」(market share)、「存活」(survival)等用语,今日都已是习以为常的用语。若以输入法电脑选字,彭淮栋反覆推敲琢磨的精鍊语词常无法自动带出正确的字,彭锦堂更说,他的翻译「是对人工智慧的抵抗」,这在AI当道的时代更有其意义。

2015年,彭淮栋获颁「译艺奖」时,曾撰文概述自身翻译历程,融合古文精炼典雅的文字,完全表现出他译笔的独特况味。他的用字需要咀嚼,文章如诗,或许不符合现代读者的习性,但他的拗口是蓄意的,他的典雅有实验性,所以文字不仅可以达意,把用长段英文表现的内容传递出来,甚至在句法上也很精妙,这样的能力在处理讨论中国古典文学时特别管用。密西根大学中文教授林顺夫出版中国古典文学论文集《透过梦之窗口》,其中英文稿有九成是特地商请彭淮栋翻译的,林顺夫在序文中称许彭的翻译:「精确流畅,尤其典雅」。

彭淮栋获颁「译艺奖」译历自述影片

「译事三难:信、达、雅」在彭淮栋举重若轻的译笔下消融,更可直追中国古典文学「雅」的传统。彭锦堂分析:彭淮栋在《浮士德博士》导论中犀利指出,「雅」就是曼和阿多诺的根本差异所在。书中有一段标为「托玛斯.曼曲终归雅,与阿多诺终须一别」。对曼而言,虽然世界无可救药,但还是有一丝希望,这就是雅的态度,是中国士大夫文学的精神传统,是最好意义下的保守主义(conservatism)。彭淮栋使用文白交融的中文,就是保留最好的传统。

由此,彭锦堂更追问:彭淮栋译笔后面的理念是什幺?因为无论译得多好,那些书的内容都是汤玛斯.曼、博蓝尼或威廉斯的思想,那幺,译者是存在的吗?

彭锦堂认为,彭淮栋的思想巧妙地藏在译笔里。以《浮士德博士》第569页最后4行来做说明:

(此段前面铺陈了彻底的绝望)「请和我一同谛听:一组乐器、一组乐器相继退场,作品声音渐渺渐去之际,独留一把大提琴的高音g,最后的一语,袅袅的余响,以pianissimo-Fermate徐徐冥然而逝。接着了无一物。寂静与暗夜。但那缕在寂静中迴荡,已经不在而灵魂犹自存想谛听的声音、沉哀之声,已不再是哀音,深意已变,化成暗夜里一盏灯。」

阿多诺的世代是彻底的没有希望,曼在最后绝对的绝望中却带出一点点希望。最后这毫无理由的希望,就是一盏灯。而这个「一」字,前面已经出现「一同」、「一组」、「一把」等六七次,其中「了无一物」的一,即使不懂德文,也知道原文不会有「一」的内涵,英文的Nothing也没有「一」。从形式上来看,那个「一」是不可能被忽略的,译者是有意的,或者可以说,即使是无意的,高手的直觉就是如此。这是翻译艺术的成就,他掌握了语言,还转译出另外的东西,汤玛斯.曼如若有知,应当也会同意彭淮栋这样的翻译。

翻译,及其所创造的

单德兴也回应彭锦堂的看法:彭淮栋「做为翻译家,甚至可说是翻译文体家(stylist),他自铸新词,在翻译上、在选书上都可以做为正式论文研究的对象。」在台湾,翻译一直不被重视,学者从事翻译被目为不务正业,这种「雕虫小技」在学术升等上也不被认可,幸而还有几个人(如单德兴、李奭学)认为这是值得做的事。

设立「译艺奖」肯定翻译质量的锺汉清提及,当年曾有中研院院士级的人物质疑:「Michael Polanyi的书怎幺能翻译呢?」彭淮栋以一生埋首的成果证明:翻译不仅可能,甚至可以是一门艺术。他不仅留下实体的译本,也深深影响了出版这一行。

1994年入行的前远流出版副总编辑吴家恆,忆及彭译本《智慧书》对他从事翻译、编辑的实质帮助。《智慧书》的作者葛拉西安(Baltasar Gracián)是17世纪西班牙的耶稣会士,与培根同时代,下笔也与培根散文有相通之处,重观点之精闢、行文之凝鍊。吴家恆说:「彭淮栋採用的翻译策略,少白话的芜杂,而有文言的凝鍊……我当年花了些力气去对照、研究彭淮栋的翻译,对于我自己从事翻译,特别是后来处理、核对、翻译史景迁的作品,得到不少帮助。」


左:彭淮栋所翻译的《智慧书》;右:葛拉西安(取自wiki)

出身哲学系所、现任教台大翻译学程的陈荣彬与彭淮栋不相识,却是「读他翻译作品长大的」。出身学界的林熙强,喜欢文白交杂的简练,新近重译史景迁《大汗之国》获极高评价;彭淮栋的风格,也鼓舞他在日后译事上有所坚持。

翻译在台湾的处境仍是艰难的:无论林添贵或彭淮栋,都是「业余」的翻译。这里的业余不是相对于专业的贬抑词,而是直指出版界的痛处──以翻译为业的代价有多高。微薄的稿酬要做为养家糊口的营生,译者势必以极快的速度进行,在处理複杂或难度较高的文本时必有缺漏。而受限于翻译书版权年限短暂(一般签约后5-6年版权到期),出版商也支付不起那幺高的时间成本,若非译稿品质绝佳,加上出版社尊重文火慢炖、以时间换取品质的作业模式,否则无以留下这幺多好译作。

钱永祥最后总结时说道:这场聚会不只是朋友的私情,也在文化意义上肯定了彭淮栋。经过多年的呼吁,学院总算开启经典翻译计画的发端;看到年轻一辈译者的优秀翻译,明显地察觉台湾的翻译优于对岸。即使纸本书市场今非昔比,但外国事物更全面地进入现代的文化生活中,翻译,值得我们更认真看待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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