无处可去的老人该何去何从

七十岁的典子(化名)在她五十岁时与丈夫离了婚,之后便与母亲两人相依为命,一起住在东京都内的大楼里。典子的两个小孩也都结了婚,各自拥有自己的家庭。「因为我和前夫两人各自有自己的工作,所以彼此好聚好散,真是太好了。」她这幺笑着说。

而与典子同住的母亲开始出现异样时,是在她八十五岁的时候。那时典子的母亲虽然头脑还很清楚,但是脚步踉踉跄跄,突然间步行变得困难。

「就在大家都认为母亲至少到一百岁都没有问题的时候,这幺健康的母亲突然间身体发生了这样的变化,让大家都相当惊讶。为什幺?怎幺会这幺突然?其实一旦上了年纪之后,哪天突然发生什幺事情都不会让人意外。从那时开始,母亲的人生开始有了急遽性地转变。」

后来花了一週的时间入院检查,诊断的结果是因为「骨质疏鬆」所导致的不良于行,并非疾病所引起。也因为如此,医院以母亲不需入院接受治疗,就这幺被医院搁置一旁。

非在宅照护,也非老人之家,而是老健机构

面对步行困难的母亲,典子已经想不出任何方法。难道要自食其力在家照护母亲吗?但是对于个头娇小且只有四十五公斤的典子来说,要协助体型高大的母亲如厕等,是多幺地不容易啊!可是典子还是在自己做得到的範围内,努力地照顾着母亲。

但这次却轮到典子自己了。典子的腰开始出现不适。也因为如此,她决定去谘询照护支援专门员。调查之后,专门员建议典子可以考虑「老健」。

老健的正式名称为「照护老人保健机构」,是让有必要接受照护的老人可以逐渐自立,以回归家庭生活为目标所提供各种照护及服务的机构。在医师的医疗管理下,从看护或是照护开始,到作业疗法专家或是物理治疗师的复建指导,以及营养管理、饮食、入浴等,提供日常生活中的各种服务。这是以能够回复家庭生活为目标所设立的短期居留机构。也是多数出院之后,无法受到在宅照护,也无法进入特别养护老人之家的人的常见选择。

由于老健只是短期居留的照护机构,虽然也会有医师前来巡迴出诊,但毕竟不是医疗机关,所以不能做任何的治疗动作。说到底,也就是让入住者以能回到自己家中为目的的复健机构而已。因此,老健的入住期间基本上是三个月。但实际上,提供短期居留服务的老健,却成了一些无法回到自己家中的人的处所。所以虽然原则上是三个月,但是根据实际情况,超过一年的入住者也大有人在。

如旋转木马般的体系

入住老健机构的高龄者,必须三个月后搬出,再寻找下一个老健机构,再接着三个月后搬出,继续寻找下一个老健机构。从电视播放的纪录片里,看到高龄者们过着这种颠沛流离的生活,老实说,让我对老健留下负面的印象。

虽然我没有对典子说出口,但是在我心里其实很想问她:「没有考虑过自费的老人之家吗?」只是如果考虑到她自己的老后生活,可能也没有办法在母亲身上花费那幺多钱。毕竟典子母亲的年金是那幺地有限……典子的心情我似乎也可以理解。

典子的母亲在老健机构度过的五年岁月里,也是不断地搬迁。

「这段期间还得这里那里到处搬迁对吧?」听到我这幺说时,典子马上回应我:「我不太想要用『到处』这个词彙来形容。这个词彙并不是那幺恰当。」

典子的反应,让用假装了解情况口吻说话的我吓了一跳。

或许媒体上所报导的老健机构与实际并不一样,但在没有确认事实的情况下就随意使用这点让我感到相当羞愧。对于採访的一方来说,很多时候为了可以报导出让视听者感到惊讶的内容,容易有强调现场悲惨程度的倾向。毕竟,令人感到动容的悲惨报导,会比令人感到幸福的报导更容易引起视听者的共鸣。这点我也不得不留意才行。

根据典子的说法,老健机构彼此之间是存在着合作关係的。当三个月的入住期限快到时,并不用自己费心去寻找下一个老健机构,自然会有人来询问:「之后要不要考虑这里呢?」如果不满意的话,还可以再介绍别的地方的样子。

这就是让病患转来转去,彷彿像是在坐旋转木马般的老健体系。

「原来是这样啊!每当从电视报导里,看到三个月期满后就要被迫从机构设施搬出,又找不到下一个去处,那困扰不已的样子,让我以为这真是个冷漠的体系。看来不是那样的对吧!只是每三个月就要重新搬家,不也是一件很辛苦的事吗?」

「我们的搬家跟一般所谓的搬家不太一样。这些利用老健机构的老人们,基本上都没有什幺行李,也不太需要与同寝室的人有什幺沟通交流的机会,所以不会有什幺太大的负担。虽然也会安排一些休闲娱乐活动,但似乎所有的老人都是在床上度过一整天的。所谓的『老健机构』就是这样的一个地方。」

典子可以不用在家独自照护母亲这点我觉得很好。但另一方面,一个人待在老健机构的典子的母亲,又是怎样的情形呢?

我的这番话,不知道是不是触及到典子内心的痛处,当下她口气突然变得有些严厉。

「当然,对每个人来说,家永远是最舒服的地方。所以有一段时间,我也很想让母亲回到家里来。但是母亲自己也很清楚现实生活的情况。我想对母亲来说,老健虽然称不上是一个让人开心的地方,但至少是一个可以让人比较安心的地方。也多亏老健,我才能平和地与母亲相处下去。」

典子每週会到老健探视母亲三次。此外,孙子们也会不时地去探视祖母。就这点来看,典子母亲的病床周围似乎是要比其他病患热闹许多。

虽然待在老健可以接受照护,但典子母亲却开始出现精神恍惚的情况。

「看着母亲,让我想到人类果真是进化的动物。原本头脑精明的母亲,竟会出现癡呆的症状。」

进入老健机构的第四年,典子的母亲因为吸入性肺炎的关係,被紧急送到附近的医院,接受三个月的治疗、再次返回原本的老健机构后,竟又因为感染间质性肺炎再度入院。据说有可能是在院内受到感染的关係,因此自然也就不能再回到原本的机构了。

由于老健机构并非医院、无法对病患进行治疗,所以对于那些有必要接受治疗的病患来说,是无法继续待在老健机构的。这也是老健与特别养护老人之家不同的地方。老健并非提供病患居住的地方,因为它只能提供病患一个短期的临时安置处所。

被迫搬出老健,无处可去的老人

因为不清楚类似典子母亲这种情况的后续会如何处理,所以当我询问典子有关后续她母亲的安置处所时,她这幺回答我:

「妳知道疗养病房吗?」

因为从来没有听过,所以当典子这幺询问时,我当下做出「那是什幺?」的反应。看到我的反应,典子接着苦笑地说:「这是日本为那些被迫搬出老健、无处可去的老人所制订的一种体制。」

「也就是这些老人们的何去何从,其实早就已经被安排好了的意思是吗?」我问。

典子点点头并接着向我说明。一些大型的医疗社团法人,似乎会以医院为中心来展开老人福祉事业。也就是说,一些无法在医院接受看护的老人,可以被介绍到日间看护福祉机构、老健机构、自费的老人之家、疗养病房或是医疗社团法人旗下的机构等地方去。

出院之后无法回家的老人可以到这里、已经无法在现在的地方继续住下去的老人可以到这里、经济条件比较充裕的老人可以到这里、经济条件比较不充裕的老人可以到这里……就是这样的方式。

医院会以连锁方式经营老人福祉设施机构这点我是知道,但是就连疗养病房都有在经营这点,倒是没有看护经验的我第一次听到。

于是当我问典子:「那幺,疗养病房又是怎样的一个地方?」时,她这幺回答我:

「那是让那些因为某些原因,无法回到自己家中的老人的最后处所。」

「这样的话,我想那也不坏。毕竟对这些老人来说,至少还有最后一个可以收容他们的地方,也算是被拯救了。」

听到我这幺说,典子的表情变得有些複杂。

「要是妳看到那里的情况,肯定会被眼前的景象吓一跳的。大的病房里,一排排列整齐的病床上,整齐地躺着全是只剩下一口气、哪儿也去不了的老人,那种宁静真的会让人感到毛骨悚然。这就是疗养病房。不过还是会替他们準备餐饭就是了。」

「就是等待死亡的地方对吗?」

典子赞同地点着头。因为典子有实际进到疗养病房探视自己亲人的经验,所以能够清楚里头的情况。当母亲无法再回到老健机构时,典子脑中浮现母亲的下一个安置处所就是疗养病房。

但幸运的是,典子早在数年前就提出申请特别养护老人之家的入住资格,刚好也在这个时候轮到典子的母亲,因此可以避免入住疗养病房。

虽然这只是我个人的想法,但我觉得人生最后的处所,应该要是特别养护老人之家才对。

我认为,国家应该要替国民準备好一个人生的最后处所。如果国家真的能够替国民做到这点,那幺我想即使提高消费税,应该也不会有人感到不满才对。如果没有替国民做好建设,只是一昧地要求提高消费税,当然会招致民怨。只要能够釐清目的,确实为国家民生做出贡献的话,应该是不会有人有怨言的。

为什幺我会这幺说呢?因为在每个日本国民的心里,其实都是对老后生活感到不安的。也就是因为这份不安,才会让高龄者们拚命的攒存积蓄,避免消费,导致社会经济的停滞不是吗?所以对国民来说,都希望人生的最后能有一个受到保障的安心。

经济充裕的老人,可以在自费的老人之家安心生活。经济不充裕的老人,则在老健机构过着每三个月一次的搬迁生活。人生的最后是要过哪种生活?为了让国民的最后人生可以过得安心,政府应该做的不是造路或建设大楼,而是特别养护老人之家不是吗?

进入特别养护老人之家的另一个门槛

「哇,真是幸运!可以进入特别养护老人之家!」

典子直点着头。

进入特别养护老人之家时,入住者本人的居住地址似乎也要跟着转移到特别养护老人之家才行。也就是说,特别养护老人之家将成为自己的家。可是这里也存在着另一个门槛。虽然我听到的可能不是全部的事实,但据说如果那些已经无法用嘴巴进食的病患,还拒绝进行胃造口手术的话,是不能进入特别养护老人之家的。这个规定完全是为了配合机构的缘故。由于特别养护老人之家的人手不足,所以比起协助病患从口进食,用胃造口灌食的方式比较可以节省时间及人力。

「为了可以进入特别养护老人之家,所以选择让母亲接受胃造口手术。」

母亲在接受胃造口手术后,高烧持续不退,意识也逐渐模糊。接着,在进入机构的半年后,由于当初胃造口手术的腹部伤口始终无法治癒,导致细菌感染而去世。因为接受胃造口手术的关係导致母亲死亡这件事,让典子难过不已。母亲特地从这个设施机构搬到另一个设施机构的这趟辗转旅程,终于在她九十一岁时划下了句点。

书籍介绍

本文摘录自《长寿地狱》,商周出版
*透过以上连结购书,《关键评论网》由此所得将全数捐赠儿福联盟。

作者:松原惇子
译者:魏秀容

「衰而不死」的人工长寿,是延命?还是延长痛苦?
当生命只能「赖活」,不得「好死」时,
活得久将比孤独死更可怕!

2017年,日本平均每4个人,就有一个是超过65岁的高龄者!
2050年,台湾65岁以上老年人口将达最高峰,共约8百万!

这件事很快就会发生在你我身上……
我们终将面对「如何善终」的禁忌话题。

每个人都会走到那一天,
当那天来临时,我们是否能有放手的勇气?

不要求长寿,只希望在该离开时离开,是许多高龄者内心由衷地想望。

你我週遭亦有许多人因担忧经济负担、健康状况、独居……等问题而拒绝「长命百岁」,我们已经来到一个不得不考虑未来自己将如何离世的时代。若是预先替自己做好决定,让家人懂得放手,生死两相安的善终或许并非那幺遥不可及。

作者实际探访照护中心、老人院,报导社会各方照护案例,不仅如此,亦亲自到访荷兰安乐死协会,带来最新的观察,并分析日本与欧美对于末期医疗的差异。

而台湾正迈向高龄化,《病人自主权立法》虽于今年1月实施,不过仍有许多障碍需跨越。期盼本书能为该如何「善终」,以及未来我们将如何在「长寿地狱」生活提出省思,并带来更深刻的讨论及沟通。

《长寿地狱》:让病患转来转去,旋转木马般的老健体系 Photo Credit: 商周出版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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